2006年中国经济会走向通缩吗？

——第14届中外管理管产学峰会主题演讲

■ 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基金会秘书长 樊 纲

    “我的看法是：相机调整宏观变量，全面稳定需求增长，走出过热后遗症，逐步消化过剩产能。”

    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：今年的零售物价指数是呈逐步下降趋势的。有人曾分析，由于这两年投资过热，钢铁、水泥等价格翻了一番，生产成本自然有所提高，并最终会在成本中体现出来，对物品的最终价格产生压力。但实际上，零售物价在下降，这只能说明利润空间在缩小，有些企业甚至开始出现亏损。

    目前拥有的数据表明：第二季度末，企业亏损面已经增加了300%，而且利润大幅度下降。除去仍在全球性涨价的石油行业不算，资产的利润率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一点几。这一现象说明了什么呢？就是过剩的产能已经开始显现，并且开始发挥作用。

    有人可能会说，是不是需求减少造成的呢？企业提出这个问题是有道理的，因为企业的真实感觉是需求少了。然而统计数据显示：第三季度的消费需求增长为12.2%，前两个季度基本也是这个增幅。一般来说，10%的增长率就已经不低了。另一方面，第三季度的投资需求为27%，比年初有所增长。同时，出口继续保持在30%左右的速度增长。所以，需求一点儿也没少，问题的关键就是经济过热。这期间对资源的过度采伐，对设备的过度利用所引发的事故，与经济过热导致的真正后果——过度的投资造成了过度的生产能力，进而引发通货紧缩、经济萧条——相比，就显得不那么严峻了。

防止过热只是表面现象

    我们为什么要坚持宏观调控呢？在宏观经济学没有诞生之前，全世界每七八年就会出现一次经济危机，就是一开始投资过热，生产能力过剩造成的。怎么解决呢？通过消灭一部分生产能力的办法，也就是利用“危机”消灭一部分生产能力。怎么消灭？砸机器、倒牛奶大家在中学的时候就学过。用这种消灭生产的方法来恢复经济的平衡。1930年的大萧条，全世界共消灭了近50%的生产能力，接着又打了一次世界大战，才最终实现了供求的平衡。说到底，什么叫消灭生产能力？就是消灭企业，特别是让中小企业破产，因为它们是最脆弱的。

    可以说，宏观调控是人类与市场经济反复斗争后总结出的经验教训，让我们能在经济过热的时候，采取措施把它抑制住。宏观调控并不是为了防过热而防，防的是过热之后的通货紧缩，以及经济萧条的恶性循环。

    怎么看一个行业的生产能力是否过剩呢？就是不再有人投资。因此，产能过剩的下一个结果就是投资需求的下降。投资需求越低，雇佣的工人越少，工资增长越少，消费需求就越少，恶性循环。这个时候政府就要做点事情，把需求控制住，这就是宏观调控要做的事情。

    1997、1998年的时候，政府提出搞投资、扩大内需，解了当时的燃眉之急，却解决不了后面的增长问题。所以，目前存在的通货紧缩的压力也是正常的现象，因为前两年出现了投资过热。这些过剩的生产能力，会一个一个显现出来，比如缺电现象。

经济过热的三大后遗症

    第一，这一压力不会很快消失。两年的过热，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是两年时间的调整。因此，2006年确实是通货紧缩压力比较大的一年。

    第二，如果我们对形势判断准确，政策调整比较及时的话，也确实有可能不出现真正意义上的通货紧缩。也就是说物价指数下降，但还不至于为负，常用的说法就是能够实现“软着陆”。为什么这么说呢？因为，在这两年中我们也比较及时地采取了一些反过热的措施，及时刹住了一些投资过热的情况，尽管有人对政府严格项目审批的行政手段有不同看法。有人说：“格林斯潘多好，把利率一调就解决了问题。”说这话的人没有看到问题的实质，实质就是体制决定经济手段。我们的很多企业连本金都不还，调整利率有什么用？！不采取些措施，数量能控制得住吗？

    我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“软着陆”。在经济增长继续保持比较高的水平，供求关系的缺口不是很大的前提下，首先能保证价格不大幅度下降；其次，由于供求矛盾还不是很突出，就决定了生产能力有可能在今后两三年的高增长当中逐步消化，而不是通过危机的方式消灭掉。同时，整个经济需要继续保持比较高的增速。

    第三，在这个过程中，企业的日子会比较难过，利润还有可能下降，但还不至于出现大规模的倒闭和破产。日子难过，还都能过去，这也是经济过热后遗症的最好结果了。市场经济的整合兼并都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生的，都是在过热，然后过冷、危机、萧条期间发生的。但是整合的意义与破产、倒闭绝对是两个概念，整合说明你的生产能力将会继续得到利用。
前三个季度的数据表明：现在到了适当调整宏观政策的时候了。

重估增长模式和需求结构

    现在全世界都在说中国消费太低，增长主要依靠出口和投资。事实是去年我们的消费增长有40%，只不过我们买的是亚澳的东西，而不是欧美的。我们对日本、澳大利亚等国全部是逆差，这与对欧美的顺差保持着平衡。历来我国的贸易都基本平衡，然而今年，我们的进口下降了。为什么呢？只能买到飞机，导弹却没人卖。这不是我们的问题。

    最近有一种说法：中国维持经济增长的出路就是扩大消费。在一定意义上我是同意这一说法的，我们要保持消费增长的势头，甚至鼓励消费。现在也有种提法叫“建立节约型社会”，后来改作“资源节约型社会”，这是对的。对于社会来说，主要是资源的有效利用，因为我们是资源稀缺的国家，资源成本会很高。因此，我更支持在降低能耗、提高资源利用率的前提下鼓励消费的说法。

    但是鼓励归鼓励，怎么样才能增长呢？

    第一，第三季度的消费增长是12.2%，已经不低了。在人均GDP只有一千多美元的国家，能有多大的消费规模？

    第二，不是老百姓不愿意消费，有的地方现在还没有电，怎么买电器？即使建设电路也还要有一段时间的基础设施建设；有的地方还没有信贷消费，信贷体制需要改革，等等。在消费收入差距比较大的情况下，我们的消费是很难提高的。还有一个现状，那就是80%的劳动力每年的收入不到1000美元，也就是8000多块钱，其中一半的人是进城打工的蓝领工人，能够挣到8000多块，另一半是农村的农民，他们每年只能挣两三千块钱，吃饭、穿衣这些必须花的钱就已经把他们的钱花光了，他们怎么可能再去储蓄和消费呢？

    从理论到实践都能证明：靠20%的高收入阶层来增加消费是有限的。所以，现阶段要充分认识到，提高消费不是唱高调、说空话的事情，它是有客观局限的。我们绝对不可能做到像日本人、美国人那样的高消费。

    第三，我们再来看看所谓的过多投资。投资由两块构成：一部分是住房投资，自1998年引进了住房贷款以来，住房投资的比重上升得非常快，并且在继续上升，目前这部分所占的比例已经接近24%。

    另一部分是大量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。我们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并不在室内装潢等内饰上，我们的房间也非常漂亮。我们的差距在于公共设施，即城市化差异。比如：广场、博物馆、道路、环境、上下水、过街天桥等等。我国现在所处的城市化进度，就相当于十八、十九世纪欧洲大规模的建设时期，这个时期的特点就是投资高一点，储蓄高一点，消费低一点。现在欧洲的消费很高，投资很低，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不用再建设了，这些基础设施早就齐全了。拿巴黎举例，一些街区大概是在200年前建完的，地铁大概是在100年前建完的。

    所以，我不认为现在仅仅盯着消费需求就能解决中国的问题，不认为要维持需求的增长、扩大内需仅仅是一个增长消费需求能实现的，还要全面维持和发展需求的增长，包括出口。如果发展中国家不出口，不为世界生产，就业问题怎么解决？要坚决扩大出口，不然两亿多农民进不了城。要充分地做好思想准备，不断调整自己，国际间该摩擦的时候就要想办法解决，任何一个国家在发展的时候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 用四句话作为我的总结陈词：相机调整宏观变量，全面稳定需求增长，走出过热后遗症，逐步消化过剩产能。